236:断联

      薛宜没有回自己的公寓。
    车子驶入薛明昀和戚颂所住的小区时,天边已透出些许将明未明的灰白。她被哥嫂一左一右护着,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带进了家门。戚颂什么也没多问,只是利落地放好热水,找出干净的睡衣,又把一杯温热的牛奶塞进她手里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    “什么都别想,好好睡一觉。”戚颂的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,“二叔二婶那你放心,二老什么都不知道,这事儿交给你哥解决,绝对不会有什么事,相信我们,珠珠。”
    薛宜捧着杯子,指尖汲取着那一点暖意,顺从地点了点头。她确实精疲力尽,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跋涉,每一根骨头都透着酸软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可当她躺在客卧柔软陌生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时,混乱的思绪和更深的忧虑却潮水般涌来,睡意杳无踪迹。
    尤商豫。
    这个名字带着冰冷的重量,压在她的心口。出事前后,她完全没顾上他。他现在怎么样了?
    她摸出手机,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。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    漫长的等待音,一声,两声……直到自动挂断。无人接听。
    她蹙起眉,心里那点不安开始扩散。又拨了一次,结果依旧。第三次,第四次……听筒里传来的冰冷提示音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也格外令人心慌。
    也许……他在忙?或者手机不在身边?
    一个更让她不安的念头跳了出来,薛宜不敢深想立刻立刻找到尤校雯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这次,响了七八声后,电话终于被接起。
    “喂?嫂子?”传来的却不是尤校雯清亮的声音,而是她丈夫祁牧年略显低沉疲惫的嗓音。
    “牧年?是我。雯雯呢?她怎么样?”薛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,“她好不好,宝宝有没有事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这短暂的寂静让薛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。
    “……下午收到消息的时候,雯雯情绪太激动,动了胎气。”祁牧年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有医院特有的、模糊的广播声,“现在在医院观察,不过别太担心,医生做了全面检查,她和宝宝都暂时稳定下来了。”
    薛宜的心猛地一沉,像是坠了一块冰。“她没事吧?在哪家医院?我……”
    “嫂子你别急,”祁牧年连忙安抚,声音里带着宽慰,“我妈她们俩和家里阿姨都在这里陪着,雯雯八点多用了点镇定药物,现在已经睡了。医生说要让她静养。”
    听说人睡了,薛宜稍微松了口气,但担忧并未减少。
    “那就好……你一定要照顾好她。我明天过去看她。”
    “嗯,你放心,我们这都盯着。”祁牧年应下,随即话锋微转,语气里带上了探究和关切,“嫂子……你自己呢?有没有受伤?下午我哥知道你可能出事,那状态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想如何措辞,“整个人都像绷断了弦,还是堂哥在旁边稳着局面,才一起出去找的。你们……现在在一块儿吗?我哥他电话一直打不通。”
    祁牧年的话像一颗小石子,投入薛宜本就不平静的心湖,激起了更大的涟漪。
    所以,尤商豫没回家。不仅没回家,电话也一直不通。她打给尤校雯之前,已经机械性地拨了不下十次尤商豫的号码,每一次都是徒劳。她原本以为,他或许是在医院陪着,或是处理后续的麻烦,手机没电或静音了。
    可祁牧年的询问,彻底推翻了这种侥幸。
    一种冰冷而粘稠的、极其不祥的预感,顺着脊椎缓缓爬升。如果他在医院,祁牧年不会不知道。如果他在处理“正事”,以他的性格和对妹妹的重视,绝不会不告知最亲近的妹夫自己的行踪,更不会长时间失联。
    尤商豫不是这么没交代的人。
    薛宜的心跳漏了一拍,在黑暗里,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骤然加重的呼吸声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飞速思索着,电话那头,祁牧年还在等待回答。
    “我们……在一起。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,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模糊的说法,“我没事,一点皮外伤都没有。别担心我们。你只管照顾好雯雯,让她千万别再着急。”
    祁牧年似乎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你们平安就行。等她明天醒了,我告诉她。那……嫂子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    “好。拜拜。”
    电话挂断,忙音传来。
    屏幕暗下去,房间重新陷入昏暗。可薛宜心里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,非但没有随着这通电话减轻,反而像不断充气的气球,越胀越大,沉甸甸地堵在胸口。
    她又拿起手机,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敲击,给尤商豫发了几条信息。
    “祁牧年说雯雯没事,已经睡了,别太担心。你在哪儿?”
    “看到回电。”
    “阿豫,回个消息。”
    “阿豫,你在哪儿?”
    “阿豫……”
    消息发送出去,绿色的进度条走到尽头。屏幕安静下来,再无动静。没有“正在输入”的提示,没有即刻的回复,聊天界面里里只有她发出的十几条长短不一的绿色对话框。
    她就那么握着手机,靠在床头,眼睛望着窗外。夜色浓稠如墨,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疏地亮着,像困倦的眼睛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缓慢而黏腻。每一秒的寂静,都在放大她内心的焦灼和猜测。
    天总算一点点亮透了,那层捂了一夜的黑被灰白的光硬生生撕开。薛宜压根没睡着,眼干得发涩,心口那根弦绷得死紧,稍微一动就嗡嗡响。天刚有点蒙蒙亮,她抓了件外套套上,拎着包就出了门。
    出租车穿行在渐渐苏醒的街道上,早高峰还没来,车子开得飞快。薛宜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窗,眼睛看着外面,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。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,心里还存着点不切实际的念头——也许尤商豫就在医院,通宵守着雯雯,手机没电了,或者累极了在哪个角落睡着了。
    他总不会真的……一点消息都没有。
    车在医院门口刹住,她扫码付钱,推门下车。清晨的医院已经忙碌起来,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早点混杂的气味。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住院部,电梯上行时,密闭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低鸣和她自己有些重的心跳。
    找到那间VIP病房,门虚掩着。她在门口站了两秒,吸了口气,才抬手敲了敲。
    “谁呀?”里面传来尤家阿姨的声音,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。阿姨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青黑,一看就是没休息好,看见薛宜,愣了一下,赶紧把门开大些,“薛小姐?您这么早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来看看雯雯。”薛宜低声说,侧身进去。
    病房里拉着半边窗帘,光线不算很亮。尤校雯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张纸,眼睛又红又肿,听到动静看过来,视线和薛宜撞上的一刹那,眼泪“唰”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    “嫂子!”她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,手朝薛宜伸着。
    就这一眼,薛宜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侥幸,“咔哒”一声,彻底碎了。
    尤商豫不在。
    心猛地往下一沉,空落落的,带着寒意。但薛宜脸上没露出来,她快步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一把抓住尤校雯冰凉微颤的手,紧紧握住。
    “雯雯,别哭,看着我,我在这儿呢。”她声音放得又轻又稳,拇指摩挲着尤校雯的手背,“你感觉怎么样?还难受吗?肚子有没有不舒服?”
    尤校雯摇头,眼泪却掉得更凶,另一只手也覆上来,紧紧抓着薛宜的手腕,指尖冰凉。“我没事……医生说了,就是我自己吓着了,宝宝好好的……”她抽噎着,眼睛却急切地在薛宜脸上身上扫视,“嫂子你呢?你伤到没有?昨天……昨天到底怎么回事?我哥他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眼泪又涌了出来,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。
    “我没事,一根头发丝都没少。”薛宜扯出个笑,尽管觉得脸颊有点僵。她腾出一只手,抽了张纸巾轻轻擦尤校雯脸上的泪,又仔细看了看她旁边的监护仪器,屏幕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,“真没事了?医生早上来看过吗?”
    “嗯,看过了,说稳定了,就是要卧床休息。”尤校雯吸着鼻子,努力想止住眼泪,但效果不大。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薛宜,里面盛满了后怕和担忧,“嫂子,你昨天……后来怎么样了?我哥他找到你了吗?他……”
    “找到了。”薛宜截住她的话头,语气肯定,握着她的手紧了紧,“我们在一起,是他……和他们找到我的。后来,是我哥和我嫂子去接的我。”
    尤校雯似乎松了口气,绷紧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,但眉头还是蹙着,像个担心家长没按时回家的小孩,追问道:“那我哥呢?他……他送你回去的吗?他自己有没有受伤?他身上……”  她想起什么,声音又带了点颤,“昨天盛则哥打电话来,语气很急,我哥接完电话,脸白得吓人,外套都没拿就冲出去了……他是不是也遇到危险了?”
    问题来了,直戳核心。
    薛宜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,有点闷疼。她看着尤校雯那双红肿却依旧清澈见底的眼睛,里面是全然的信赖、依赖,还有未散的惊悸。这双眼睛让她想起很久以前,尤校雯也是这样拽着尤商豫的衣角,怯生生地叫她“嫂子”。她不能说实话,至少现在,对着这样的尤校雯,一个字都不能多说。
    “他……没事。”薛宜听见自己的声音,努力调到一个平稳的频道,甚至刻意带上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,“找到我的时候,他好着呢,能跑能跳,就是着急上火,嗓子有点哑。”  她顿了顿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尤校雯冰凉的手背,像是要传递一点暖意过去,“后来分开,是因为我哥和我嫂子赶到了,他们接我走。你哥他……大概是看有人接手,放心了,就去处理别的事了吧。”  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,却又空洞得让她自己心里发虚。
    她迅速把话题引开,目光落在尤校雯隆起的腹部,语气带上了责备和心疼:“倒是你,昨天是不是吓坏了?牧年说你急得都动胎气了。你现在不是一个人,怎么能这么不小心?”
    提到自己,尤校雯眼圈瞬间又红了,积蓄的泪水滚落下来。她点点头,又摇摇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:“嗯……我当时真的……脑子里一片空白,嫂子,还好你没事,不然我哥他……”  她哽咽着,话说不下去,但这断句里蕴含的恐惧和庆幸同样鲜明。这次的眼泪似乎更多是一种情绪宣泄后的无力,“我没事,真的,宝宝也没事……就是我自己没出息,一着急就……”
    “别说傻话。”薛宜打断她的自责,声音放得更柔,心里那点不安的雪球却在无声地越滚越大。尤校雯字字句句都离不开“我哥”,言语间全是后怕和对兄长的担忧,可对她哥哥尤商豫后来的具体去向、是否安全回家,她显然也一无所知,甚至完全沉浸在“哥哥救回了嫂子,事情已经解决”的预设里。这种一无所知的天真信赖,此刻像针一样,细细密密地扎着薛宜的心。
    她不敢再深问,哪怕一个关于“他后来联系你了吗”的试探都不敢,生怕自己脸上哪根神经没控制好,或者眼神里泄露了太多焦灼,会惊扰到这只刚刚稳定下来的、受惊的鸟儿。她只能顺着话头,把话题生硬地扭转到最安全、最琐碎的日常上去。
    “早上吃东西了吗?医生有没有说今天要做什么检查?”
    “想吃点什么?医院附近的粥铺好像还开着,或者让阿姨回家给你炖点汤?”
    “身上有没有哪里还觉得不舒服?腰酸不酸?”
    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问着,声音维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频率上,试图用这些具体而微的琐事织成一张网,兜住尤校雯的注意力,也兜住自己快要溢出来的恐慌。尤校雯渐渐被带偏了,抽噎着回答她的问题,说喝了点牛奶,医生说暂时不用再做检查,就是腰有点胀……但她的眼神还是会不受控制地、时不时飘向紧闭的病房门口,那里安安静静,只有偶尔护士走过的轻微脚步声。那眼神里,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、下意识的期盼。
    她在等谁,不言而喻。
    薛宜陪着她,继续说着那些无关痛痒的话,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,紧到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。窗外,天光已经大亮,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影。崭新的一天早已铺展开它忙碌的画卷,可尤商豫在哪里?他在做什么?为什么杳无音信?
    这个巨大的、沉甸甸的问号,不仅压在她狂跳的心上,也像一片不祥的阴云,无声地悬浮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、看似平静的VIP病房上空。
    “珠珠。”
    一个带着疲惫但依然温婉的女声在门口响起,打破了室内略显滞涩的低声交谈。
    薛宜转头,看见钟冉提着一个保温袋走了进来。女人看起来也是一夜未眠的样子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穿着依旧得体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是尤校雯的母亲,尤商豫的继母。昨天得知女儿怀孕又动了胎气,吓得魂飞魄散,立刻就从城西赶了过来,守了大半夜,早上才被祁牧年劝着回去稍微梳洗了一下,换了身衣服又立刻赶回来了。
    钟冉看到薛宜坐在病床前,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,那双向来精明而略显冷淡的眼里,骤然爆发出一种强烈到近乎失态的情绪,那是混合了巨大庆幸、后怕,以及某种深沉歉疚的激流。她甚至顾不上先去看女儿,几步走到薛宜面前,手里的保温袋随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    薛宜下意识地站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