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4.日常

      姜祺比我先睡着。
    我记不得自己过了多久入睡。在她合上眼后,我又偷偷看了她很久。
    她离床边很近,与我之间刻意空出一段距离,但我觉得这点小小的空间好像被新的东西填满了。从前不理解、也抓不住的东西,变成丰富多样的动词。想在她醒来后跟她说悄悄话,用很正常的语气,很低的声音,不会打扰到小猫,要跟她靠得足够近才能让彼此听清。
    我想,姜祺在我面前唯一显得自矜的话一点不错——她很聪明。没有像从前傻傻的我一样,随口作出关于唯一、永远的索取和承诺。她说,或许我对惩罚和训诫的偏好只是因为很难正确地感知情绪。
    姜祺到后面,已经很困了,只是摸着我的脸,喃喃道我会给你安全感。我小声求她等等我,我很迟钝,我还要学习爱人。她闭着眼,伸手勾住我的小指,声音细若游丝:“你喜欢的,我都可以做。”
    我在午后醒来,跟姜祺一起用餐。
    有很多年了,用餐对我来说不再具有仪式性。那种爸妈还在时,在节假日前几天专门预订餐厅,然后四人一起前往的活动不会再有了。周一到周五,三餐只是包裹着上下午课堂的端点。每次都要花时间穿过校园,端着餐盘,排完长队,然后寻找空缺座位,吃饭本身反而被挤压了。我和寻文都会把话留在放学后说。而顾依周末来时,总是有些晚,也走得很急,偶尔去餐厅,刚坐下就会想起她马上又要离开的事。
    但今天又一次待在姜祺边上,看她有条不紊地备餐,听她说哪道料汁是以前去旅游时学来的,又转向我,笑着说或许我们有机会再同去一次,我突然觉得吃饭变得非常庄重和暧昧。
    想着离开前的吻,连回家的脚步都轻松很多。唯一让我纠结的,是顾依。即使姜祺面色严肃,再三强调,这样的事不该瞒着她,我仍然不敢预想顾依得知此事后的反应。但我也没法糊弄在外过夜的事——身上还是医院提供的卫衣。
    我一推门便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顾依。她闻声抬头,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会儿。
    “阮阿姨的司机昨天很晚打来电话,说她有事喝醉了,没来得及送你回来,让你留在那边照顾。”
    我一愣,没想到他会说实话,低头看向胸前的幼稚图案:“是这样……她完全喝醉了。这是姜祺的衣服。”
    顾依没说话,不再看我,低下头。
    我原有些激动的心情沉下来。在路上酝酿了很久的话,我想跟姜祺在一起,或者我们已经在一起了,没能说出口。
    我踌躇着过去,坐在她旁边,拉起她的手。
    顾依挣开了:“昨天我跟经纪人和教授都谈了话,两边都有不错的机会,但需要投入更多精力,兼职和研究,只能二选一了。实验室会补发工资。”
    我说:“你不要这样。”
    她没再挣脱,但也没看我,盯着地面,继续道:“如果选择继续兼职,会有更多行程,只能推掉研究。模特这行能做多少年?我不知道。”
    我没空去想顾依念叨的事,心慌起来。
    她在我面前一直没什么情绪波动,至少在迁居前。
    在父母过世时大哭一场过后,顾依一夜之间继承了大人的模样,学会在我面前把心事藏起来。她从不愤怒,也不暴露委屈,直到那天下午我推开门。
    原来被收起来的情绪不会无故消失吗?我看得出她积压的羞怯、纠结和愤怒。
    疼我也好,打骂也好,总归让我看见顾依活过来的样子,而不是现在这样,眼神空洞。
    她仍在说话,条理清晰,分析利弊:“如果继续研究,需要拒掉很多邀约。但导师因为阮沛宁的关系,似乎不是很青睐我……”
    好像只余一个壳在这里。
    “你看着我。”我摇晃她的肩膀。
    顾依很听话地转过来:“……学医的路径很漫长,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。”
    有什么她做不到的事吗?我刚闪过这个念头,下一秒便见她笑了:“顾水,我失眠快两年了。”
    “但是,”她抵住我的肩膀,把我推开,“我有什么资格怪你呢。”
    那天下午,我呆坐着,听无所不能的顾依平静地讲述自己的病史。
    她没有说“病史”,选择的词轻描淡写——日常。只说和人聊天,记录情绪。
    担心没法接我出院,担心转学手续被拒,担心偿还不了阮沛宁的恩情,担心身体状态影响拍摄,担心实验室数据。
    担心吓到我。
    “其实都不算什么事,但我容易焦虑。”
    她说完闭上眼,轻叹口气,说有这样的姐姐是不是很可怕。
    我不愿再听她讲,跌跌撞撞地跑进卧室,翻找她提到的记录。
    从躺下到入睡,需要多久?
    情况好些的话,一到两个小时。
    好的,半夜容易醒吗?能不能再睡着?大约几次?
    两三个小时后会醒,有时能再次入睡,但醒来后很疲惫……一两次吧。
    持续多久了?
    从去年夏天开始。起初只是睡得越来越晚,后来会感到头晕和胸闷。
    好的。白天有情绪变化吗,比如更加焦虑、易怒?
    还好,可以控制。
    控制什么?有具体表现吗?
    有时突然想哭,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自己。想摔东西。
    你刚刚说的幻听,具体是什么表现?
    周围很安静,或者一个人待着时,有时能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,伴随着像火车行驶的鸣响。
    火车?
    不确定,奇怪的噪音。
    人声是怎样的?一个人或是一群?有内容吗,还是无意义的音节?
    “患者陷入沉思,没有回答。”
    手稿到这里中断了。我看见记录人画出一道横线,标上了问号。